回城
- Angel 宝儿

- Jun 15, 20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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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士们,先生们,飞机已经降落怡城机场,外面温度28摄氏度,飞机正在滑行,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,请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。等飞机停稳后,请您再解开安全带,整理好手提物品准备下飞机……
广播里亲切软糯的声音,伴着一阵骚动,这才让杜鹃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……
“这么快?!”“就到了!”她喃喃自语。似乎一道梦的光景。杜鹃努力回想刚才的梦,却怎么也想不起太多。依稀记得两人对坐着吃饭,好像是辣子鸡,他还帮自己用水涮了涮。可是嘴唇还是辣的厉害……
杜鹃摸摸肚子,着实饿了;舔舔嘴唇,也干得发疼。
隔着口罩,不禁扑哧的笑了。庆幸还好不是尿急,到处找厕所的囧梦。这场全球的疫情,让本来觉得“高级”的飞机,也成了活受罪。全程必须佩戴口罩,不提供任何餐食和饮料。
“呵呵”杜鹃又笑了,嘴边有点苦……。还好隔着口罩,不然定有人觉得她疯疯癫癫。也不知道这次风风火火的赶来究竟为哪般?似乎有股力量推着自己向前挪,由于一切都太突然,自己还来不及细想。就像这下机的人群,无意识的被催着迈出舱门,走下旋梯…… 空姐笑得甜美,此刻的杜鹃却怎么也笑不出来,心中早已经乱成一团,伤心,后悔,茫然,无奈,不知所措……
怡城,离开了20多年的地方,如今再次踏上,感概万千……
这个时节,是怡城最好的日子。不冷不热,出了机场,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。毕竟离开的时候,这里还没有机场。常常出国的她,倒也是能应对自如。反而此刻,却木纳不知所措。
呆站在原地,手不停来回拨弄着行李箱的把手,左顾右盼,直到有点生疼,才发现原来磨破了皮……
“杜鹃……” 熟悉的声音,陌生的称呼。
寻声望去,是他。
岁月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索求太多。除了清瘦些,倒是更加意气风发了。
“你好!……”隔着杜鹃口罩蹦出,此刻除了词穷,倒真是发不出任何“声音”。
“谢谢你来!我定了酒店,送你去酒店好好休息,明天才去办手续。”
杜鹃觉得这一来一去的回答着实滑稽。
客户?朋友?远房亲戚?或者两个不相干的路人?
一路上,他开着车,除了轮胎和公路嗖嗖的摩擦声,就是无尽的沉默。
这是杜鹃第一次坐上他开的车,刚结婚的时候,很穷,连每天吃个鸡蛋都要计划一下,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上自己的小轿车。
哦,错了;是他的小轿车。
毕竟已经离婚好几年,早已分道扬镳了。杜鹃努力提醒自己要认清现实。寒暄的话几次三番涌上喉头,都被“口罩”压了回去。
到了酒店,他匆忙地办理了入住手续,说:“早点休息,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公证处。”
“我有点饿了,哪里有吃的,想吃点东西。”杜鹃说到。
他这才怏怏地表示,自己疏忽了。
没有梦里的辣子鸡,在酒店边上的包子铺要了个包子。怡城的人都能吃辣,杜鹃这个上海媳妇,20多年前倒是对辣十分感冒。这怡城的包子在当时定是入不了口的,如今却觉得味道刚好。
一个包子,一碗豆花,让干瘪的胃舒服了不少。
“谢谢你!饱了!很好吃!”杜鹃说道。
“行,那你早点休息,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,我自己吃早餐,我带了饼干。时间紧,不要耽误了办正事。”杜鹃的话不经大脑,脱口而出。
“好,那明天见!”说罢,他转身而去。
望着他远离的背影,杜鹃似乎明白了一切。
原来这些年的风言风语,并非子虚乌有。也许他早已把自己看成局外人甚至过客吧!她越发觉得自己可悲可笑。
当年自己作为大城市的才女,为了追求心中的爱情,排除万难和他走在了一起。期间,双方父母都不尽同意,但最后也不无被这真挚的爱所感染。他,成了杜鹃父母口中的贤婿;她,成了他家中的长嫂和大姐。可是谁又能想到有一天,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洗牌呢?
这离开了20多年,更准确地说是被这片土地抛弃了20多年。既然来了,就出去走走看看吧。
杜鹃踏出酒店,却又不知该转左还是转右,在路灯下徘徊了许久,和自己的影子原地散了会步,最终还是回到了酒店。
洗漱完毕,躺在床上,觉得自己很快就会睡去。但不知怎的,身体很累,精神却越发的好了。在床上翻了一个多小时“煎饼”,最后坐了起来。挪到窗边,才发现这还是临江的房间。
怡城临江,以前摆渡是日常的交通方式。离开的这20多年里,怡城早已新建了好几座大桥,摆渡也从此载入了“史册”。
她推开窗,倒是有江风。江上的的灯船发出弱弱的光,星星点点。更远一点的大桥,倒是亮光如昼,觉得有些刺眼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船笛响了……
悠扬的漂在江上,随着波浪推去远方……杜鹃爱极了这声音。
多年前的仲夏,常常停电。虽然嘴上抱怨停电,但心里却欢喜的紧。毕竟这是最好的借口,能暂时不用理会家务。由于一片漆黑,大家都跑了出来,手拿摇扇,往有凉风的江边走去。
他很忙,很少有机会能陪她漫步江边。她,也不善交际,并不会有朋友相约此刻去江边走走。倒是他的妹妹,杜鹃的小姑,几乎雷打不动地隔天就会来家里坐坐,端一碗菜,送一些吃食。一旦停电,小姑定在20分钟内报道。那时没有电话,但似乎都有了心灵感应,日子就这样一日日的过着。
上班下班,操持家务;隔天小姑来说话聊天;遇到停电,去江边走走,看看黑黑的江面,吹吹凉风,听听船鸣,倒也是惬意。这段日子于杜鹃来说,是岁月静好的。
后来工作上的勾心斗角,小姑的突然离世,被迫的下岗……零零种种让杜鹃不得不离开这承载了自己最好年华的地方,回到了上海。虽然此刻杜鹃的亲人都在上海,但毕竟分离多年,难免陌生。
杜鹃的父亲是毕业于名校的迂腐读书人,母亲却是“纸老虎”。在家里,喊得歇斯底里,对外却唯唯诺诺。也正是如此,杜鹃觉得他的父母,自己的公婆,小姑小叔,是多么的平易近人,如朋友般的热情好处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,宁愿远离大城市,也要来怡城的理由吧!
初到上海的日子,着实不好过。和父母兄弟们挤在一个16平米的小屋子里。再加上自己的身体并不好,倒是前后一直病着。想重新找份工作也并不容易,毕竟已经人入中年。还记得那时,为了省1块钱的公交车费,宁愿走1个多小时的路……
他起初会一年来看自己两次,后来一次,再后来就是离婚协议……
不知怎的,突然觉得江上的灯光多了起来。回神刹那,原来是江风吹迷了眼睛,灯光在眼中“化开”了……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不知是哪里的船笛又响了,杜鹃挪回了床边,静静躺下。不知前后又听了多少回船笛声,最终睡去了……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船笛声越来越近,杜鹃噌地一下坐起,刚在琢磨自己是否睡着,才发现天已大亮。
惊慌失措地看了看表,“哦!还早!”她自言自语。
本想再躺下休息一会,却怎么也睡不着了。索性梳洗完毕,吃起了饼干。
由于这几年牙齿不好,倒是很少吃饼干,除了觉得硬亦塞牙。干脆倒了杯白水,把饼干泡在里面,这饼干吸足了水份,越发越大,着实丑陋。杜鹃如看魔术般的,泡了一块又一块。直到门铃响才定过神来。
“准备好了吗?可以走了吗?”他站在门口微笑着问,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。
“哦!好了!”可以走了。杜鹃附和道。
“行李准备好了吗?等下估计没有空回来,要直接去机场。”他提醒着。
“哦!没什么行李,就一个包。”
“行,那快走吧!时间有点紧。”他催促着。
车开得飞快,杜鹃本想问休息得如何。但似乎觉得又很多余……
到了公证处,他把事情的原委和公正人员说了个明白,虽然是用怡城方言,但杜鹃倒是听得真切。
公正人员问杜鹃:“你知道放弃什么吗?自愿放弃吗?”
“放弃…… 放弃……”杜鹃努力回想着……
“放弃XXX房子的所有权。”他急忙补充道。
“对,所有权,对……” 杜鹃重复着。“我自愿!”她再追加了一句。
公正人员半信半疑的看了看杜鹃,再三核实,最终开具了公证书。让杜鹃签字确认。
在落笔的那刻,杜鹃觉得有点卖身契的感觉。停顿了几秒。
“在这,对!就是这!”他倒是着急的指了指需要签名的地方。
“好了!”杜鹃看着他着急的样子,倒是毫不犹豫地大笔一挥了。
接下来,杜鹃坐到了旁的长椅上等待所有的手续。看着他如打了鸡血般的满场飞,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。
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,他兴高采烈地对杜鹃说:“好了,现在可以去机场了。我送你。”
“好!……”从杜鹃的口罩后蹦出。
本以为会吃了最后的午餐才离去,现在看来,他是一刻也不想多留自己。
一路上,满是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……
“嗖……嗖……嗖……”
杜鹃倒是糊涂了,这是第一天还是第二天……
“到了,这有一个苹果和一些吃的,你带着吧!”这似乎是这24小时里,他对自己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了。
“哦!不用了!飞机上不能吃的!”杜鹃淡淡地说。
说罢,拿着行李转向了登机柜台……
不知哪里的阳光照到了杜鹃的脸上,她抬起手想挡住这刺眼的光。可是光亮顽皮地从指缝间溜了下来。洒在她的脸上,像极了年轻的时候和他一起去防空洞种蘑菇时寻着的光亮……
阴暗潮湿的防空洞,常常有蜈蚣“八脚”(蝎子),但确是种蘑菇的“圣地”。她种的蘑菇个大肥美,自己吃不完,还可以卖了补贴家用。虽然在防空洞里有时候很怕,但只要有一缕阳光,便是欣喜不已的……
换好了登机牌,那缕阳光也转向不见了。
“他教我收余恨,免娇嗔、且自新、改性情、修恋逝水、苦海回身、早悟兰因…… “ 候机室的大屏幕里,竟播起了《锁麟囊》选段。
她从未这么认真地听过一段京剧……
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默唱起来:“早悟兰因~~~~早悟兰因~~~~”
唱着唱着,杜鹃摇头笑了……
多少人能早悟兰因?自己又何尝不是错有持花梦,终非持花人呢!
别了!怡城!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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